【炒米糖的味道】
喝过腊八粥,年味就越来越浓了。腊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掸尘,新年的脚步更近了,蒸年糕,磨豆腐,炸圆子,做炒米糖,家家户户忙着置办年货。
炒米糖可是每家必备,条件好点的人家,还能做上花生糖、芝麻糖、花生酥,甚至是奢侈的浇切片。
入冬不久,精选粳米或者糯米,煮上满满一大锅饭,先在家里晾上一两天,然后用竹匾晒干,再细细搓碎,俗称“晒阴米”,进进出出足足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腊月过半,糖坊师傅就忙碌起来。隔壁邻居是一方姓兄弟,祖传米糖手艺,张家请,李家邀,很是吃香。
做炒米糖程序繁杂。铁锅里放些细砂炒米,并用竹筛子筛净。接着把糖稀倒进锅里加热,还加点香油,然后把砂糖倒进锅里,边加热边用铲子在大锅里使劲搅拌。方师傅不时用铲子铲起来看看糖稀的色泽、“老嫩”程度,等到糖稀熬到铲起来成线时,糖稀也就熬好了。
接下就把炒好的炒米,快速倒进热锅里,跟糖稀搅拌均匀,然后把热气腾腾的原料铲到正方形木头模子里,用“滚子”在模子里使劲来回滚平,边边角角都要压实压平,快速拆下模板,“啪”的一声,案板上赫然呈现一大块方形米糖。
方师傅把整块米糖快速用刀切成条状,随手一划,米糖整齐划一,均匀有序。接着麻利地切成片状。有时我们也来帮忙切米糖,真是“看人家吃豆腐牙齿快”。刀切炒米糖,不仅是体力活,更是一门技术活。刀要快且不用说,要看准火候,用力均匀。切早了,炒米糖容易粉碎,溅得满地都是;切迟了,炒米糖硬了,就切不动了。
此时,站在一旁的小屁孩早就等不及了,抢过两块碎片塞进嘴里,热乎乎的,炒米糖有点粘牙。过一会再吃,脆脆的,嚼起来咯嘣咯嘣的响。
汪曾祺先生曾在《炒米和焦屑》中写道:“炒米是各地都有的。但是很多地方都做成了炒米糖。这是很便宜的食品。孩子买了,咯咯地嚼着。”
如今,炒米糖越做越精致,花样也越来越多,大街上、超市里,随处可见,但找不到儿时过年吃的炒米糖了。
浓浓甘甜,甜不过当年炒米糖的味道。淡淡清香,香不过儿时过大年的滋味。
【腊八节喝腊八粥】
进入腊月,人们就开始期待腊八节的到来了。
小时候,每逢腊八节前夕,母亲就开始找食材了。因为那时候家里日子过得十分贫苦,母亲总是要把家里大小不一的盆盆罐罐搜索个遍,再找出各类粗粮,在腊八这一天的早晨,早早起床,慢火熬煮成一大锅黏稠的粥,那就是我们特别爱喝的腊八粥。
虽然那种腊八粥味道比起现在的八宝粥差远了,可在那个食材紧缺的年代,那已经是家里难得的美味了,因为一碗粥里藏了很多好吃的“宝贝”。
每年熬腊八粥时,我们姐弟几个总是等得心焦,一个个急切地趴在灶台边上,轻轻地、满足地闻飘在空气中的粥香,盼着能早点品尝到。
粥终于出锅了,奶奶先盛一小碗,敬献给神堂和祖先;小姑姑走近院中的杏树,也给它“尝”几口;母亲更忙,她要给家里的小狗、小猫、小鸡都喝点腊八粥。
姑姑说:“杏树啊,吃点腊八粥,来年多结点果子。”我们也说:“杏树啊,吃点腊八粥,来年多结点果子。”我的小脑瓜立刻浮现出树上挂满黄澄澄杏果的景象,不知不觉口里已满是涎水了。
看着小狗、小猫、小鸡们狼吞虎咽地喝腊八粥的情景,我们跟着开心地乐。这一顿饭,即使洒在地上也不会有人责怪的,因为奶奶说,爱热闹的土地公公也是要尝尝腊八粥的。
全家人一边端着粥碗美滋滋地喝着,一边说着:“不要吃多了,腊八粥吃多了,就吃糊涂了。”满院子其乐融融。
如今,家里的生活水平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做腊八粥的食材也更加丰富了,还加入了各种果脯,味道甜美,色彩丰富,营养价值高。喝着这样美味的腊八粥,仍然会怀念儿时的腊八节,那一幕幕与家人共享腊八粥的快乐情景历历在目。
人们常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过腊八节体现着人与自然万物和谐共存的人文精神,更饱含着人们对来年的美好期盼。
春节习作
【春节的枣花馍】
初二回娘家,这是河南省东部地区春节串亲戚的规矩。串亲戚要带“四样礼”——大馍、小馍、糕点果子和油条。现在,人民生活富裕了,这“四样礼”就变成了名烟名酒和进口水果。但是礼品再丰盛,都不能少了大馍和小馍。在豫东的风俗中,大馍和小馍的象征意义就是粮食。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粮食是最重要的礼物。新年伊始,闺女、女婿带着外孙要把最好的粮食送到亲人家里,娘家人回赠的礼品中,最重要的一样就是枣花子。
枣花子是由小麦面做成,用红枣做点缀。我还见过一种叫做面龙的枣花馍,长长的,如盘龙样弯曲,龙身上画了很多符号,龙头上镶嵌了两粒红枣,十分威武。
馍好蒸,面难发,酵母更难做。临近春节,气候变冷,做酵母时,要把玉米糊放在笼屉上先蒸一下,待蒸熟了,再放进老酵头搅拌均匀,放在锅边灶沿,或是盖上一层棉被,让其自然地发酵。等面团发得如水一样四溢的时候,从面盆中挖出来放在案板上,掺进面粉盘成一团,软硬适度,就可以揉馒头剂子上锅蒸了。
做大馍的过程非常简单,在蒸好的馒头上均匀敷上一层生面,在最顶端放上一颗红枣,放入锅中再次蒸熟就行了。如此多次重复,一层层地敷上去,一层层地蒸熟,可以根据需求蒸出大小不同的大馍来。我儿时,曾经见过新女婿第一次上门带的大馍,用一大块红绸布包裹着,大馍放在一个直径二尺的玉米秸秆做的锅盖上。这种大馍另有一名,叫“馍山”,意思是把如山一样的粮食给老岳父送来了。
做枣花子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要先把生面揉成一个个称之为“面剂子”的长条,然后用面剂子盘成一个个的圆圈,中间放上一颗红枣,就像是莲花瓣中坐着一位富态的佛爷。最后,通过揉搓、挤压等方式把众多“莲花瓣”连接起来,放入蒸锅中蒸熟,一个漂亮的枣花子就可以出锅了。枣花子多种多样,做法不一,我说的是最基本的做法。如新女婿第一次到老丈人家带的超级大馍,老丈人当然要回赠更大的枣花子了——也要如锅盖一样大,除了一个个的“莲花瓣”,里面还有“多子多福”“早生贵子”的花样。这个时候,枣花子就不叫枣花子了,而是叫“枣山”。因为新女婿送来的是一个“馍山”,老丈人回礼一个枣花子岂不显得小气?
因为枣花子是回赠给晚辈专用的礼物,就有了特殊的意义。我们老家有句俗话,叫“要饭的不要枣花子”,有不吃嗟来之食的意思,穷人要穷得有志气,即使讨饭也不愿做晚辈。
枣花子是一种传统文化,也传承了中华民族性格中那种不屈的犟劲!
【我的过年记忆】
在我们的那个小乡村,进了腊月门的村集总是热闹的。买卖东西的人多了起来,小贩们自发地找个空旷的地方摆摊,这一堆儿那一片儿,卖的总是各类年货,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杂在一起。而我总喜欢站在卖春联和年画的摊位旁,哈出热气搓热双手,一站就是半晌。这些卖春联的小贩也不吆喝,地上铺一张长长的塑料布,各式各样的春联往地上一摆,小贩便坐在旁边,等着顾客光临,他们似乎并不心急。买春联的人也不用特地量尺寸,自家大门的尺寸早已了然于胸。只需根据自己心中的期盼,便能挑选出一副副中意的春联。有时我也跟着奶奶赶集,奶奶用粗糙却很有温度的手牵着我,说:“妮儿,看看你喜欢哪副对联,咱把它买回家去。”我便伸出手指,装作大人模样,对这遍地的对联评价一番。选到了满意的春联,我会开心地手舞足蹈。那时,我的快乐便是奶奶的快乐。
到了大年三十,奶奶便张罗着包饺子,吃过午饭,奶奶便和起面,粗糙的双手,有力地在盆里揉搓,半盆面粉,在她手里翻来覆去,不一会,光滑圆润的面团就揉好了。我呆呆地看着奶奶的手艺,总想学学,却始终弄不好。每一次奶奶都会耐心教导我,说话时,她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眼角纹路也跟着颤动。“妮儿哎,和面时手不是这样揉的,来,看我慢慢做一遍。”奶奶顿了顿继续说:“和面要有耐心,慢慢都能有进步。这和面的道理跟做人做事是一样的,你说是不是?”奶奶的谆谆教诲如门檐灯笼垂下的温柔灯束,为年少懵懂的我指点方向。
光阴流逝,我细数流年,忆往望今,曾经的那个小乡村多了许多欢声笑语,村民们过上了幸福的小康生活。
又到年关,我与奶奶在高大宽敞的新居里,感受着屋内暖烘烘的气息,享受着快乐与幸福的时光。奶奶和面,我也洗净手,帮奶奶揉面,耳畔又响起奶奶说过的话,一句一句,觉得手里和面越发有力道。奶奶望着我揉面,依旧含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