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喜欢孩子的大人,心里一定住着一个孩子。这话,我深信不疑。
我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一年级刚开学不久,我就注意到了他。有一天课间,厕所方向传来一阵哭声——我循声走去,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正嚎啕大哭,身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说他“圆滚滚”,真是一点也不夸张:圆圆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圆嘟嘟的鼻头,连肚子都圆墩墩的,像个小小的啤酒桶。我蹲下来问他怎么了,他不理我,可那双写满无辜的眼睛,却明明在向我求助。旁边几个笑得人仰马翻的孩子抢着告诉我:他上厕所时不小心把裤子尿湿了。我赶紧劝散了这群“小围观群众”,带他去找班主任,联系家长送来干净裤子。等他换好裤子,转瞬间又活蹦乱跳地跟小伙伴嬉笑打闹起来——这场“厕所风波”才算平息,而我也记住了这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又一次,放学时分,我在走廊遇见他。他胖胖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混合着灰尘在脸颊划出几道泥印,正死死拽着另一个男生的衣角不肯松手。我上前轻轻拉住他,劝他放手。他的胸口急促起伏,仿佛盛满了无法宣泄的委屈。突然,他跺了跺脚,转身就跑。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夕阳里逐渐拉长。他一路奔向教学楼东边的草坪,然后把脸深深埋进膝盖,低声抽泣,像只受伤的小兽。八九岁的小男孩啊,成长路上难免磕磕绊绊。我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把他带回办公室,拿出几包零食递给他。果然,小孩子是对零食没有抵抗力的——他眼眶里的泪还没干,眼睛却已经弯成了两瓣小月牙。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我办公室的常客,每次吃饱喝足,总会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看着我憨憨地笑。
他还是个有些特别的孩子。有一次巡课,我看见他整个人几乎趴在桌上,非常吃力却极其认真地写字,头都快碰到笔尖了。我走近一瞧,惊讶地发现:他用的竟是左手。字迹虽然稚拙,却一笔一画写得极其缓慢而专注。我见过有人用左手打球、左手拿筷子,但用左手写字,还是头一回见到。我轻声鼓励他试试换右手写,他把铅笔换到右手,试着画了几笔,有些羞涩地望向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不必勉强。也许左撇子的孩子,本就有着与众不同的思维和天赋。发达的右脑,或许会让他在别的领域绽放光芒,我也期待着他将来带给我们的惊喜。
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那个冬天的升旗仪式。他因为调皮被老师“安排”在了队伍第一排,而我刚好站在班级正前方。当学生代表上台发言时,我转身望向孩子们。突然,原本站得笔直的他向前一步,紧紧抱住我的腰,小脸微红地说:“我好爱你。”一旁原本板着脸的老师也忍不住笑了。我微微一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他圆圆的脑袋瓜,被冬日的太阳晒得热乎乎的,也正如我心底的温暖。那一刻我想,我一定是被这个孩子喜欢着的吧。
喜欢小孩子的人,也许不会立刻被每个孩子喜欢。但真正的喜欢,从来不需要即刻的回报。这个秋天,新学期又要开始了。我即将在新的校园里与他重逢,经历了这样一个漫长的暑假,他应该也长高了一些吧?
当你真心喜爱一个孩子,你就会在他清澈的眼眸中,看见自己最初的模样,也终将在他无邪的笑容里,获得最纯粹的治愈、最厚重的信任。这或许就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美好、最完整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