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聒噪的七月傍晚，我在超市冷柜前挑酸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我回头，看见个高个子男生，他背着半旧的双肩包，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是我呀，顾翊炜。”他往前凑了半步，笑嘻嘻地看着我。顾翊炜？那个总把作业本上的纸撕下来折成纸飞机，却会在我感冒时悄悄放颗润喉糖在讲台上的男孩？
记忆突然被拉回五年前。那时我刚接他们班担任班主任，记忆里顾翊炜在课上总像只不安分的小猴子，他喜欢在课本上画小人，下课铃一响他准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他的桌肚子里永远有一堆揉成团的纸，摊开来看，单词拼写错得千奇百怪，字母歪歪扭扭像在跳舞。在他又一次作业错的一塌糊涂时，我打电话和他妈妈交流情况才知道他爸爸在外地打工，他妈妈在工厂上夜班，实在顾不上他。后来我常把他留在办公室做作业。他写字时总爱咬笔杆，遇到不会的单词就掐橡皮发呆，实在憋不出来，就抬头冲我傻笑：“老师，我给您讲个笑话吧，讲完我肯定能记住。”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他是个暖心的男孩。有次班里女生因为丢了跳绳哭鼻子，他偷偷把自己攒的贴纸全塞给人家；教师节那天，他送给我一支康乃馨，花瓣都蔫了，却认真地说：“老师，您闻，香的。”我接过花，花瓣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顾翊炜，谢谢你。其实老师更想收到你工工整整的作业。”他当时没说话，第二天却交了本包着新封面的练习册，虽然还有错漏，字迹却工整了不少。
“老师，您还教五年级吗？”顾翊炜的话把我拉回现实。他比记忆里高了一个头，眼神却还是那样清澈。“我现在在罗塘中学读高一，理科好些，英语还是得天天背单词呢。”我笑了：“还记得以前让你背课文，你不是说‘单词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吗？”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现在可用功了。上次月考英语完形填空，讲一个老师帮学生补作业的故事，我一下子就想起您了。”
结账时他抢着扫码，说要用自己攒的零花钱请我喝酸奶。“老师，您现在还留学生补作业吗？我们现在的老师也总留同学，我有时候还会帮着讲题呢，就像当年您教我那样。”看着他把吸管插进酸奶盒，我忽然鼻子发酸。那些被晨光晒热的作业本，那些办公室里的黄昏，那些被我念叨过的错题，原来都悄悄在时光里发了芽。
走出超市时，夏风卷着树叶落在脚边。他说明天要去社区做义工，教老人用智能手机。我望着他跑向公交站台的背影，忽然明白教育或许就像种树，我们用心浇灌，耐心等待，不必焦虑它何时开花，因为每颗种子都有自己的生长节奏。而那些曾经让我们彻夜难眠的牵挂，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夏日，变成沉甸甸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