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房间里,对着手机不抬头。我走进去,随口问了一句:干吗呢?她答:和许聊天。许是她的高中同学,在英国读书,我认识。
我开玩笑:她在伦敦,你在姜堰,相约一起跨年?
她说:她在向我倾诉心理问题。
我笑她:你还能做别人的心理咨询师?
她答:不是啊,大家都是病友。这年头,能有几个年轻人没有心理问题?只是轻重不同罢了。聊天就是互相疗愈的过程。
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继续在手机上打字。
我关上房门,走出她的房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阳光铺满阳台。——这是2024年的最后一天,下午3点钟,学校正在锣鼓喧天,大幕拉开,跨年联欢。我没有去参与这个热闹,想把2024年最后的几个小时留给自己。
女儿的话让我想起了柴静在《看见》里说过的:“做新闻,就是和这个时代的疾病打交道,我们都是时代的患者,采访很大程度上是病友之间的相互探视。”
距离柴静2010年采访药家鑫的案件已经过去了14年,这14年里,我们这个时代不仅没有被治愈,反而病得更重,沉疴痼疾,病入膏肓。
老师和记者一样,每天都在和这个时代的疾病打交道,直面各种各样的问题,无法回避,又无药可医,那种无力感是“被一块黑布蒙住脸的感觉”,好友曹上午打电话给我时如是说。起因是班上有个学生抑郁了,她很难过,那是班上最优秀的一个孩子。
抑郁了,割腕了,吃药了,跳楼了,沉湖了,杀人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相似的悲剧。学生群体里非正常死亡的数字在不断增加,这些数字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在作祟?据说上面已经下达死命令,再增加一个数字,顶级问责,可是,谁之责?问谁责?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教育内卷成今天这个状态,始作俑者是谁?我们是在教育吗?我们还有谁敢说自己是教育工作者?
前段时间从女儿那里学到了一个新词“烂尾娃”——特指00后,从小被卷到大,16年寒窗苦读,父母倾尽全力培养,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终于跨进了大学之门,但毕业后连一份月薪3000的工作也找不到。——烂尾了,旁观者叹赏贴切形象,当局者感慨直戳心窝。
每年1000多万大学生涌向社会,知识改变命运的红利年代早已成为历史,00后一跨出校门,遇到的就是极寒的冬天——经济下行,企业裁员,公司倒闭,学历贬值,长衫脱下或者不脱下,都改变不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处境。
于是无数人去争抢一个公务员的名额,幸运的范进中举了,不幸的孔乙己在咸亨酒店里继续研究“茴香豆茴字的四种写法”,继续学下去,继续考下去,大概终究会有“捞到秀才”的一天。实在捞不到呢?那也不怕,专家已经支招了,鼓励大学生毕业后,从事家政服务。以后的骆驼祥子大概率都是本科以上的学历。
寒窗苦读的意义何在?当无数年轻人连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都找不到的时候,那些形而上的理论就显得苍白而可笑。我们没有资格去指责当代年轻人的颓废,因为四处投简历,每天都碰壁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前段时间,网红“羊毛月”在自己的账号上发布了一个视频,表达了自己对大学生就业困难的困惑和不解,他质疑北大博士和武大硕士等高学历求职者为何找不到工作,并暗示他们在网上说段子和分享面试经历是“无理取闹”。许多00后网友对“羊毛月”的言论表示愤怒和反感,认为他无法理解普通人的求职困境,并指责他“何不食肉糜”。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羊毛月”删除了相关视频,并发布道歉视频。
在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面前,自己吃肉不吧唧嘴,是基本的善良,但是很多人做不到。对别人的困境,感同身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2024年的最后一顿晚饭,是去潘家里吃的火锅。她买了许多食材,四个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边涮边吃,边吃边聊,这一年,无论好坏,终究过去了。
我们如此不同,但我们又无比相似——对现实难免失望,对未来也没有信心。但是总得给自己一块方糖,一点希望,哄骗着自己往前走。
钱钟书说过:“快乐在人生里,好比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更像跑狗场里引诱狗赛跑的电兔子。几分钟或者几天的快乐赚得我们活了一世,忍受着许多痛苦。”
对成年人而言,快乐是奢侈品,但希望不能没有——明天会更好——为了这渺茫的希望,我们一直坚持着,走下去,从昨天走到今天,又从今天走向明天。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