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旧疾缠身、疼痛难忍，不得已赴院就诊，我伴左右帮其答医生问。
“摔伤多久了？”“八年”
“有没有做过康复治疗？”“做过”
“康复治疗时间有多久？”“大半年”
“效果怎么样？”“挺好的”
“之后怎么不进行康复治疗了呢？”“没钱”
对话终止在“没钱”，其实各中因素有很多，但归根结底就是没钱，我愿意向陌生人坦白：没钱就是元凶，就是导致八年后眼前这种状况的罪魁祸首。
尽管“没钱”早就是我生活的底色，但八年前的那种“没钱”却是刻骨铭心的。
那年夏天经历了求医问药的艰辛，体会了孤独无助的痛苦，也尝到了低声下气的酸楚，这其中最绵长最难熬的就是“没钱”。
面对医院里高额的医药费——几万块到账不出几日账单条上就是负数，平日里的开销不得缩减到最小。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哪怕是地下室里的一小间，也得承担一个月几百的房租。租不起设施完善的，就住条件差点的。一张1.5米床大小的空间，床占完了旁边够摆一张方凳，没有空调，头顶上是挂壁式的吱吱呀呀的摇头电风扇，好在地下室也算凉快。推开门就是走道，关上门只能睡觉。几十户合用一个巴掌大的公共厨房，必须错开时间做饭，否则很难按时吃得上。衣服是没处晾晒的，有时挂在安全通道的栏杆上，有时挂在走道两旁的暖气管上，有时挂在房间的摇头电风扇上，就看运气了。
比起住房，在京城吃饭倒显得很人性话，价格较亲民。但尽管如此，还是能省则省。离医院较近的菜市场蔬菜水果更新鲜、品种更多，自然价格也高一点，离得远的那个市场会经常有卡车上卸下来的成捆成扎成袋的次等果品，那就是我会去光顾的。十块钱能买一兜火龙果，五块钱能拎回一大袋土豆，早餐一块钱就能搞定......我常常从早市上搬回许多，路途远、东西重，就劝自己权当减肥了。
一路上有各式卖早餐的，最让人垂涎的就是炸油条的。七月的早晨，太阳已炎炎，那几根炸好的油条晃动着亮闪闪的光，在炙热的阳光下向路人招手。我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如此诱人的油条，它在油锅里迅速滚动急速膨胀，每一下都让人目不转睛，想象着它会是什么口感，一定是酥脆可口、油香四溢的。这一定是一根完美的油条，每天食客都很多，许多人排队等着。它旁边的牌子上赫然标注着符合它身份的价格——6元/一根。也不是贵得离谱，但6元足够我买一家人一天的蔬菜了，我一个人就得吃6块钱的早饭，太过奢侈。每天经过，每天这样想着，最后也就不再想吃了。我认为是油味闻够了，也算满足了。
其实说到吃，倒也花不去多少钱，特别是在我的精打细算之下。此外还有朋友的接济，她会时不时带我打打牙祭：桂林米线、陕西油泼面、贵阳米粉......甚至会从单位食堂带回许多吃食，我的额外补给就靠这些。如遇上特殊情况，我就把一天减成两顿或一顿，也就是那时候一下子瘦了许多。也是从那时候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想减肥饿着就行。
短时间里瘦了二三十斤，面临的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没合适的衣服穿。原本离家时就很仓促，衣物带得极少，又到了夏季，买新衣服成了刚需。幸而那时网购早已普及，能在淘宝上买到价格极低的衣服救急。穿过10块钱的T恤，30块钱的裙子，5块钱的凉拖......大概一整个夏天的衣服加起来没超过两三百。幸而那时候年轻，即便廉价也能看得过去。朋友还会以“不喜欢了”为由，把自己的衣服给我，让我在一堆化纤制品里有了舒适度较高的几件。也可能是那段时间的“磨砺”，我拥有了在淘宝上比价买同款的高超技能，“没钱”是能让人变“聪明”的。直到现在，我也依然沿袭这样的习惯，虽说人生在世吃穿二字，但“吃穿”是都可以稍微将就的。
吃穿住行是生存的基础，说到“行”，京城的“行”自是最便捷、划算的，四通八达的地铁路线将你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经得起人潮涌动的攒挤，艰难困苦的跋涉，偶尔的晕头转向.....一次为咨询一项社保服务跑到另外一个区，辗转几站地铁，又导航步行数公里，最终业务没咨询成功还遇上暴雨，和朋友俩人瑟缩在链家地产的门口，眼巴巴盼雨停。店里的小伙子看我俩可怜，邀进去躲雨又给了热茶，这才没在雨中遭殃。即便如此，仍是没舍得花钱喊车，雨渐消，又步入暮色中。在北京的数月里，唯独走的那天花67元打了车，价格之昂贵一直记在心里。那天母亲帮我把行李搬上车，郑重嘱托了几句后，车子便逸马汇入了车流大潮。
那些没钱的日子总是历历在目，每每忆起也总有苦涩之感。有人说吃苦受穷能锻炼人，但谁又想经受这种锻炼呢？其实没钱倒不是当时最大的苦，最痛苦的是对“未知”的担忧，因为对第二天甚至下一个小时的情形都无法确定。眼前各式各样的人间悲剧都在上演，于是变得小心翼翼、忐忐忑忑，生怕下一个因没钱被逐出医院的是我们，生怕下一个要奔走申诉的是我们，生怕下一个连地下室都没得住的是我们……对没钱的恐惧从那时变得那样清晰那么深刻。
这世上又有谁不爱财富，即便有，那也是已经享受过财富之后的无欲无求。我也是凡人一个，对金钱对物质一样充满了渴望。但这种渴望也是有限度的，没想过住豪宅开豪车穿名牌背名包，只想有个简单的稳定的日子。
其实没钱的那些时光教会我的不仅是“节约”，更多的是教会了我认识到有比“钱”更宝贵的东西。他们将伴随我一生，让我变得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