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12月24号，我盯着手机日历上“平安夜”三个字，半天没动，被窝外面的手冰凉。
前晚好友萍发来微信，问：今天怎么样？我回：等——奇迹。
昨晚萍问：今天有好消息吗？我回：下午5点做了气管切开手术。
12月17号是星期六，下午4：44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以为是推销的，犹疑中点了接听键，那边一个中年妇女急切地在问：“喂，请问你是秀中的妹子吗？”我立马从沙发上坐起来：“是的，我是的，我哥怎么了？”听到我妈的哭声：“秀莲啊！你哥哥不能说话了，……”我头皮发麻，全身冰凉，放声大哭。
等我和老王、志强赶到泰州四人医时，看到我哥躺在急诊室的担架床上，鼾声很响，睡着了一般，我稍稍放下心来。医生把我和志强叫过去签字，告知病情：高血压导致脑出血，人已昏迷，情况危急，必须马上进Icu。
办了住院手续，把我哥推送到电梯，强跟随着上去了，我们不允许上去。我和老王回到急诊室，看到我妈蹲在急诊室门口，缩成一团，老母鸡似的。我把眼泪擦了，上去扶住她，问她具体情况。我妈说，下午他在家里做理疗，把人家小武的仪器拿家来做的，人家小武人好，天冷，怕他不方便。他做的时候，我就出去买米，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还让我把门关好，怕冷。我到小于那去买米，没得，说小于去拿货了，他老婆让我等，马上小于就会家来，好在我不曾等，我骑着三轮车就准备家来，路上正好遇见小于，他把一袋米放到我车上，我就骑家来了。到家一开门，望见你哥哥歪在沙发上，喊他他已经不答应我了。我腿都软了，想打760告诉你，一着急找不到手机，就跑到外面喊人，好在我记得你的手机号码，就请人家打电话给你的。
120是哪个打的？我问。也是人家帮忙打的。我妈回答。
出了危险我妈不懂得打120，她一直记得我的号码，那11位数字刻在我妈心里。
经过无眠的一夜，12月18日早晨，我和爸妈去医院找我表叔，他在四人医工作。他当着我爸妈的面说，他和重症监护室张主任刚通过电话，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第三次脑出血，没有那么多奇迹。有可能救不活，即使命救过来，生活质量也是很差的。上次是左脑丘脑出血，造成右边偏瘫，这次是右脑丘脑出血，左边又动不了。即使脑部出血能够控制，后期的并发症，像脑水肿，肺部感染，哪一个都是致命的。植物人的状态很可能。人财两空也可能。现在哪个都不能预测，最少等到24号以后再看看吧！
从行政楼9楼下来，我妈哭得挪不动步子。她和我爸说，你回老家去收拾收拾吧，要准备给儿买老衣了。我斥责她，瞎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呢？医生不都喜欢夸大，都喜欢把结果说得严重一点，才显得他水平高。我妈说，你叔叔是家里人，他不会骗我们啊！
志强来了电话，阳在家里，高烧，医院来不了。
来了也没用，Icu任何人也进不去。
我和爸妈在医院苦等，等到下午近3点我哥下来做CT，我们终于见到了他。眼睛紧闭，管子插满，仍在昏迷当中，医生说他没有意识。我和爸妈哭着喊他，我依稀看到他眼角的一滴泪，伸手给他擦去。医生又把他推回，我们哭倒在电梯门口。
21号我终于被击倒了，顶级症状，从中午10点多开始头疼，四肢酸疼，无处安放，越来越严重，赶紧忍痛赶回姜堰隔离，怕传染给我爸妈。到晚上头疼得要炸开一样，全身没有一处不疼，浑身滚烫，手脚冰凉。想到之前看过的的各种视频，朋友圈，关乎感染的，那些能拍段子的，能发朋友圈的，应该都是轻症，到我这种程度，说不了一个字。
今天是我哥进Icu的第7天。这7天的煎熬苦痛不足与外人道也。我隔离在家4天，关在房间，不出房门，外面的世界冷冷清清还是热气腾腾，与我无关，我全部的心思都用于等待，等待一个奇迹的到来。
有知情的亲戚朋友每天打电话发微信来关心我哥的病情，我已经由最初的痛不欲生变得冷静克制。兵荒马乱的年月，没有人活得轻松，我只是更沉重一些而已。而且，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就像这次感染病毒，症状千差万别，各人轻重不同，自己经历的疼痛自己懂。
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医学只能提供安慰。
面对我爸妈每天无数个电话的追问，我的谎言有气无力。
秀莲啊，你今天打电话医院了吗？
打了。
你哥好些了吗？
好些了。
眼睛睁了。能点头了。过两天就能进普通病房了。再过些时就能坐起来了。
平安夜，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迷信过这个洋节日。今夜，希望我所有的祈祷都能被听到，然后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