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家都喜桂花。金秋时节,一树肥绿的叶下,金黄的十字小花密密地紧挨着,把枝儿团团簇拥着。满身绕着掸都掸不开的香味儿,总让人的心底在胸口的一起一伏间漫出愉悦来。
前些年,奶奶托邻里捎了株小巧玲珑的桂花苗,小枝小叶俊俏地长着,我常兴致盎然地细盯着它,似乎它立马能向下生根,向上展叶伸枝……可孩童的兴趣一如盛夏的风雨,来时轰轰烈烈,去时云淡风轻。心底桂花香浸村野的想象安然地暂停了。
那年暑期连日风雨常驻,逼得人们不敢出门,好不容易风停雨歇,一路上只见树木倒伏,泥沙遍地,牌破梁断,才不安地想起那株桂花树来。
回到奶奶家,慌张中见桂花树细如幼儿手腕的枝干露出一张狰狞的口,枝叶憔悴无力地触着地,含着欲滴的雨珠,似再也噙不住满眶的泪。我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桂花树受暴雨打击,狂风撕扯,直至断裂的情景。
奶奶砍断残干,拾去枝叶,留下树桩。留下一个遗憾,盼望一个奇迹。我默望它在风中颤抖,似在忍痛,似在抽噎。我的胸口不禁为它堵着一口难咽的痛,仍然幼弱的桂花树,经此一劫今后还能在秋日里向风中扬洒自己的香吗?
几年后的一天,灰蒙蒙的空中,透明的雨丝划过初秋干涩薄凉的风,不吵不闹,使午后的人们从咽喉沉寂到心底。凉气挤过窗缝在我脸上散开。忽然,一丝香味儿从鼻尖掠过,像是受了惊,又飞速抽身游走了。我猛地站起,使劲嗅着,是桂花香。虽然微弱,甚至无力。
我起身钻进雨里,冲过院子,骤然慢下步子,悄然来到花圃前,小心探去。桂花树亭亭地立着,略显拘谨地撑着一把擎雨的晶莹的小绿伞。我伸出指尖,轻轻拨开叶片,稀落的桂花贴着枝,偎着叶,如一个久处病中的女童,惨白的脸蛋,垂着眸子,小手紧揪着衣角,怯怯地香着。那香味儿仿佛蕴含了千种万种不可言说的浓郁与深沉,直往土里坠去,似是用尽了气力呼出的,只有些许被风珍重地托着,捧到我的面前,告诉我这沉甸甸的喜讯。
这无形的香却仿佛有着庞大的身形,我的心在胸中一下下重撞着,这无力的香中究竟隐着多少重坚定与忍耐?风雨中的挣扎,烈日下的苦痛,寒冬里的咬牙,旧伤下的压抑。丝丝点点的香究竟是多少年月的汇集?正如人生这条长河中,不也要冲破无数惊涛骇浪,才能激荡出一个波澜壮阔的生命?
我的脑海中回响起那声断裂,它撩拨着我的心弦,触动着我的心灵。
指导老师秦晓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