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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真相

时间: 2026-01-16 栏目:小学周记

不敢提笔,不愿回首,但我还是必须记录下来。

我哥终于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在2025年1月13日晚上8点半以后,具体时刻我不清楚,没有来得及看墙上的钟。

今天已经是我哥离开的第13天,我依然恍恍惚惚,魂不守舍,人是飘忽的,心是空洞的,一停下来就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哥的离去是一场暴雨,更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最后告别的时刻对我而言太痛苦了,鲜血淋漓。现在诉诸笔端,是撕开伤口,再疼一次。

我千万次想过我哥有朝一日会离开,但我没有想过会这么快,我爸妈和我都觉得他至少能再活10年,甚至七老八十。我妈常说的一句话是“他五脏里没病”,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次我哥是被什么带走的。

离开前的两个多星期,我哥不太能吃得进东西,我妈喂他吃粥糊糊很困难,常常是喂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最后嘴一张又成了团掉下来。起初我不以为意,以为也许是感冒了,胃口不好,或者像以前一样,偶尔也会喂不下去,挺一挺就过来了。但是这次好像和以前不一样,我哥越来越消瘦,能喂进去的东西越来越少,我爸长吁短叹的,说这样子不行,“过年也撑不到”,我虽然怪我爸夸大其词,但还是在1月5日晚上给强打了电话,和他约好第二天带他爸去医院看看。

星期一是1月6月,我下午调了课,在家里等强。强开车到我家里,把他爸爸抱上车,我们一起去泰州人民医院。那个年轻的专家很善良很有耐心,他告诉我们没有什么检查治疗的必要,这样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病人自己放弃了,不愿再活下去。一种是又小中风一次,彻底丧失吞咽功能。我否定了前一种可能,我哥求生的意愿特别强烈,尽管他什么都咽不下去,但每次喂他,他都张大嘴巴,他不是不想吃,他只是咽不下去。

两年多前是从插鼻饲管开始的,经过一年的努力和尝试,我们自作主张把鼻饲管拔掉,从嘴里勉强喂糊糊,喂得很艰难,喂一勺等半天,咽得很用力,浑身肌肉都在颤抖,咽一半吐一半。但有段时间喂得很顺利,身上还长了些肉,有了点人样。

医生判断,大概率就是又中了一次,没有其他办法,要不再插鼻饲管,要不做胃造瘘。我哥当时歪在轮椅里,他听得懂医生的每一个字,他瞪大眼睛,剧烈摇头。我问他:“哥,你是不是不要插鼻管?”他点头。我蹲下来,抱住他的肩膀,安慰他:“好,我们不插管。那我们做胃造瘘?那个痛苦小一点。”他还是剧烈摇头。医生建议我们回去。

我们回来又去了姜堰人民医院,想再去康复科试试,医生回答我们没有床位,拒收。

强去移车了,我和我妈蹲在人民医院门诊大厅的门前,我哥歪在轮椅里。我问我哥:“哥,你要不要插鼻管?要不要做胃造瘘?”他摇头。“那你不好好吃,就等死了,你想不想活?”他点头。“你答应我回家好好吃,慢慢咽,好不好?”他点头。“我给你三天时间,今天星期一,如果再过三天,你还是咽不下去,星期五我们就带你来擦鼻饲管,好不好?”他再点头,乖得像个孩子。

那一幕成为我心里永远的痛,那时那地,此时此境,椎心泣血。

我哥那么想活着,尽管在外人看来,他活着毫无意义,毫无质量,他活着生不如死,拖累家人。我至今不知道,活着对我哥而言如此痛苦,他为什么还如此眷恋这样残疾的生命?“你哥活着就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对他的爱,他知道你们希望他活着,对他而言,活着的每一天都要战胜生理的痛苦,一般人早就熬不下去了”这是好友潘曾经的分析,我不想知道答案,真相让我心碎。

万般无奈,回到小区诊所,我去和诊所医生商量,告诉他大致情况,恳请他给我哥挂点营养神经的水,看能不能对他的吞咽功能有所帮助。不管有没有用,对我哥和我爸妈心理上也是一种安慰。我爸向来认为有病只要医生肯挂水就没事。

于是就天天推到诊所去挂水。起初两天我哥精神挺好,我下班到诊所去看他,他坐在里面看到我走到门口,还会用手指给我妈,示意我来了。我嫂子也天天来,那几天只有她能喂进食物,而且一切向好,1月9号星期四喂得最多的时候,喂了一小碗泡馒头。我爸喜不自禁,声如洪钟,他说:“我家儿没事了,上了茶饭就没事了,我家儿马上就能把身体养起来了,我家儿挺过这一关,起码活到八十八。”但是我们的喜悦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喂不进去还是常态,而且我哥以惊人的速度消瘦下去,瘦得两颊凹陷,几乎能放进两只鸡蛋。我给他擦身体的时候,看到他的根根肋骨历历可数,真的是皮包骨头,两根髀骨和两把刀一样硌人,两条大腿和我的胳膊一样粗细,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怕他看见,可是被子不小心蒙住他的脸,他都不知道掀开了。躺着的时候,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的,面如死灰,毫无生气。

我们一直犹豫着没有给他去医院插鼻饲管,是因为他自己拒绝,加上那几天断断续续一直多少能喂点进去,我们一直心存幻想,以为他能够挺过这个难关,会渐渐好起来。想到好不容易拔掉的鼻饲管,如果再插起来,就剥夺了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尚且能从嘴里尝点人间滋味。实在舍不得让他完全成为植物人,奢望能挽救一点他的吞咽功能,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离开,要不早就给他插管了。我们知道情况不好,但是我们谁都没往最坏处想,我们以为他足够坚强,他已经挺过两年多,鬼门关前他走过几次了。

这一个星期里,夜里两点我爸妈爬起来,泡小馒头,喂我哥,结果折腾两个小时,我哥一口也没咽进去。第二天我知道后简直气疯,白天喂不进去,夜里就能喂进去?你们的身体还要不要了?我爸朝我吼:那就让你哥活活饿死?再过一天,夜里我哥突然要大便,又拉不下来,我妈一点一点用手抠。下一个夜里,小便尿湿了床单。没有一个夜晚他们是能安心睡下的,我爸甚至整宿整宿坐着不睡。寒冷的冬夜,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忧劳成疾,我爸妈终于全部病倒了,两个老人全都发烧头疼走不了路,我逼着他们相继去诊所挂水,挂水回来还要接着照顾我哥,家里兵荒马乱,乱成一团。

面对这破碎不堪的人生,我除了偷偷落泪,常常叹息,没有别的办法。

1月11日星期六,我哥开始有点喘,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响。

1月12日星期天,我爸妈告诉我,嫂子给我哥拍痰,吐出有一碗痰,说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是痰卡着,拍出来应该没事了。嫂子让我第二天请医生给他挂消炎药,我说好。

1月13日星期一中午,我哥在诊所挂水的时候精神萎靡,我走进去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抬头,躺在轮椅上,眼睛似闭非闭。挂水回来,我爸推轮椅的时候,在路上不小心把他的脚卡在轮椅的轮胎里,他没有呻吟,半路拖鞋掉了一只,他也不像以前一样知道提醒爸爸了。

回来后,我喂了他一盒酸奶,小勺子一点点喂,他咽得很顺利,我很高兴。晚上下班回家我又喂了他几口米糊,依然喂得很顺畅。我和他说了许多话,我无中生有地编造谎言,说:“哥你知道吗?你这一次不想吃,咽不下去,其实是感染甲流了,这次许多人都感染了甲流,不少健康的人都倒下了,我有个同事的朋友,也才50多岁,前几天还好好的,昨天就没了。你虽然几次脑出血,但你身体底子好,你勇敢坚强,你几次都挺过来了,病毒打不倒你,这次我相信我哥一定能挺过去,挺过这个冬天,马上过了年就没事了。我哥最厉害了,对,咽下去,好,咕嘟一声,咽下去了,我哥真棒!”我朝他竖起大拇指,他果真喉结在动,嘴巴张给我看,嘴巴里咽得挺干净,不像平时藏得满嘴都是。我喂他、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眼睛一直看着我。酸奶喂完了,我问:“哥,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吃根香蕉好不好?”他摇头。

我去厨房做晚饭,妈一会儿喜滋滋地进来,告诉我,泡了5个小蛋糕全部喂掉了,而且没吐几口。我们都开心异常,简直喜从天降。我爸嚷嚷着立即就要再去些买小蛋糕,我妈说家里还有呢,等吃掉再买,又不是买不到。

一会儿嫂子来了,知道我哥刚刚吃了不少,也喜笑颜开,家里洋溢着许久不曾有过的喜庆气氛。我摸摸我哥的脚,右脚冰凉,左脚还好,我上楼拿了个热水袋,灌满热水,给他捂脚。我们晚饭吃完,再去摸他的脚,已经暖和一点了。但当时我哥又开始有点喘,嫂子给他喂药,我上楼去了。在楼上呆了一会儿,8点半过了,觉得心神不宁,放心不下,开门准备下楼,恰巧这时我手机响了,是我爸打的,我心跳突然就加快了,急匆匆奔下来,看到我哥喘得更厉害了,嘴巴大张着,呼吸困难。我说打电话让强来开车送医院,嫂子说要不让桐桐开车送去医院,我们都乱了方寸,还是先生下来说赶紧打120,于是立即打120。

等120的那几分钟里,我哥眼见着越来越痛苦,我跪在他床边喊他,哥,你坚持一下,你坚持一下,医生马上就到。爸妈在喊他,嫂子在喊他,给他拍心口。120终于来了,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已经听不见我们呼唤他了。医生低声宣布,人已经走了,我爸完全听不懂,还在和医生说,一定要给我家用最好的药,医生说,人已经走了,我爸还是不听,跪在医生面前。

人世间最惨痛的时刻,撕心裂肺,天塌地裂不足以形容。

我心里对我哥有太多的愧疚和遗憾,从2025年12月17日到2025年1月13日,他生命的最后两年多虽然住在我家里,别人都夸我是世上最好的妹妹,但我其实给他的爱和关心并不多。照顾他的是我爸妈,我以工作忙为理由,我对他缺少耐心,我做不到父母那样毫无保留发自内心地去爱他。他年轻的时候任性鲁莽,对妻儿对父母缺少责任担当,正当壮年突遭大难,爸妈为他受苦受累,苦不堪言,我对他有过抱怨。

但作为兄长,他对我真的疼爱有加,他长我5岁,从小到大给了我最温暖的爱,他为我做过的点点滴滴我都记忆犹新。可是在这两年里,我没有痛着他的痛,没有苦着他的苦,我对他的痛苦习以为常,我以为照顾他来日方长。这次本来想着等着放寒假,我多陪陪他,好好照顾他,还有三天就放假,他没等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怪我。

他一直到最后一刻意识都是极其清醒的,他临走的时候,我、嫂子、爸妈,我们四个都在他身边,可是他说不出一个字,他没有给我们留下一个字。

我哥火化的那天是农历腊月17,正好是我50虚岁生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选择。我每年的生日他都当作头等大事,以前他在外打工,每逢我生日,他一定头一天就打电话提醒我,第二天一早一定还要再打个电话——祝我生日快乐。从此这个日子不会再有快乐,只有永远的哀思。

在泰州火葬场,那个高高的烟囱前,我离开人群,一个人坐了很久。空中飘散的烟,又一次让我哭得撕心裂肺,他们都说我哥解脱了,可是我知道我哥是个怕疼的人,火烧他的时候,疼的是他也是我。

我嗓子全哑掉了,完全发不出一点声音。

遗忘是不可能的,只有恳请时间让伤口结疤,疼痛减轻一点。

比我更疼的是我爸妈,我只是经历了断足之痛,他们被生生抽掉了主心骨,完全垮掉了。在他们面前,我必须擦干眼泪,收拾残局,扶着他们,继续走下去,这是生活最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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