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一列火车隆隆地从我心头开过。在深夜漆黑幽深的隧洞里迎面开来,在黎明寒冷空旷的野外中呼啸而去。
我希望它开快一点,再快一点。
七月的天热得人难耐,热得花儿都像霜打了的茄子,提不起精神。
那小小的诊疗室,几乎没什么家具,雪白的床单一尘不染,窗帘半卷着,可以看见外头窄窄的院落。
李奶奶坐在老风扇前,目光落到手中的针线上。她愣了愣神,继而轻叹口气,最终又悄无声息地以娴熟的手法绕起了毛线。
我去看她时,她正安静地倚在窗边,反复地摩娑着织了一半的毛衣。
我没有打扰她。
她自顾自地念叨着,絮言絮语。我不大听得清,隐约有“回家”之类的字眼。
我并没有多问。
她倏忽间注意到了我,招呼我坐下,问我要不要学着织毛衣。看着那繁琐冗长的过程,我摇了摇头。
那天,是七月的起点,也是记忆的起点。李奶奶的笑容泛滥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每天都会路过那小小的诊疗室,无一例外,李奶奶都坐在窗边,织着毛衣。她的表情微妙,偶尔看着手中的线,嘴角会绽放出一丝笑。偶尔,她的嘴角又嚅动着,自顾自地念叨,絮言絮语。我听不清,但我可以辨认,她的言语中,藏着“回家”。
我再次轻推诊疗室的门,李奶奶坐在老位置,手中是近乎要完工的毛衣。
“奶奶,这毛衣是织给谁的呀?”
李奶奶笑了,带着一脸的甜蜜:“孙子,他们一号打电话来,说过几天来看我。”
“他们要回家了。”
“他们一家在北方,那边冷,我要多织几件毛衣给孙子。”
李奶奶忽然不作声了,从身后的袋子里拿出好几件织好的毛衣,她沮丧起来。
“他们怎么还不回家呀。”
那天,是七月的终点,也是记忆的终点。患有轻微脑痿缩的李奶奶走了,她抱着她的毛衣,揣着儿女每个月寄回来的钱,踏上了去北方的火车。
夜色里,没有人再见过她,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否回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家。
愿远行人都看见最美的风景,归来者都等到最暖的灯火。
又一次停在了诊疗室门口。
窗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忽然很想学一学织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