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无尽的山。
镜头由远拉近。山脚下的小村落,低矮的土墙,高低的电线杆,几声断断续续的鸡鸣。一切被覆盖在漫天飞雪下。没有任何背景音乐,没有任何花哨的开场,《二十二》便在一位老人去世后的追悼会中开始了。
在去影院前,我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我以为会看到那些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妻离子散的画面,我以为我会听到那些老人重重掩抑下的悲怆哭喊与愤懑。
我自以为,但我错了。
慰安妇,这样沉重的话题,让整个中国都沉默悲伤的话题,却如一条细细长长的流水,缓缓淌入荧幕前所有观众的心中。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没有无法遏止的质问,一帧帧画面在时光里磨去锋利的棱角,以令人无法理解的平静展现在世人眼前。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没有多余的台词,这部一百分钟的记录片有大半时间都是沉默着的。灶膛烟火、屋外黄昏、窗前细雨、鸡犬时鸣,老人的生活与农村里平凡人们的日子几乎无差别,她们洗衣做饭,有的还下田务农。老人们都平和而温暖,笑时平和、谈话时平和、坐着平和、立着平和,连哭着也平和。好似那段沉重的历史,与她们无关。
其实,并不是的。
她们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不能被触碰和提及,每个老人在讲起那段尘封过往时,都双手捂脸,泪从干涸的眼眶中滚滚而下。“不能讲!”“讲了心里难受,不要提了。”她们并没有忘记那些耻辱,只是人的保护欲使她们选择缄默不言。
电影没有旁白,只有克制的情绪、真实的生活,以及大量的空镜头:阴郁的天,厚重的云,斑驳的墙壁,凝聚的光线……导演说:“这个片子毫无疑问应该把老人放在第一位,她们不是用来感动观众的工具。”
在观看这部记录片时,我曾数次泪目。在陈林桃老人在阳光下喂邻居家抛弃的猫时,在韦绍兰老人偎在坑头上假寐时,在毛银梅老人唱起久违的朝鲜民谣时,我的眼泪都在眶中打转。
她们在等日本政府的解释,日本政府在等她们死去。
影片尾,当我看到黑色大幕上白色字体写下的老人对这个世界寄语时,我的泪再也忍不住了。“这个世界真好,吃野东西都要留着这条命来看。”哽咽着写下这句话,我眼前浮现的是老人们浑浊的眼眸和清澈的笑容。我什么也不能做,我能做的是体会这种钝钝的疼痛,读懂她们每个欲言又止的眼神,铭记这段刻骨的历史。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中国广袤大地上,不知掩埋了多少令人不堪回首的往事。片尾二十二位当时仍在世的老人的姓名映在这大地为背景的幕上。
我看了很久,直到闭上眼仍能望见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