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一种社会态度形成一套“严密”的科学体系需要三个世纪,那么,一种特殊的对待方式形成一种社会态度可能只需要一个大事件和一个临界点引起更为广泛的社会认同。无论我们想不想承认,最初的社会区分和隔离存在两种来自两面的动机,一种是慈善教化或者救济方面,出于对特殊群体的特殊照顾,或教化他们重塑社会道德,是一种人文关怀的体现;另一种可能是更隐晦的,更不愿提上台面的因素,将少部分“威胁”或“特殊”隔离或区分起来,是为了让大部分群体的利益得到保障。
直到18世纪,精神病被确定为一种疾病,并逐渐发展出一套病理学。
21世纪的现在,我们的直觉说,“精神病一直都是一种疾病,只是以前没有发现。”
理性与非理性的对话决裂,“疯癫的人”彻底被视为社会的弱势群体。而当年“偏见”的“习惯”依然含蓄的流传着,“歧视”从我们一出生就潜藏在意识里,甚至说,不去接受教育的规训都很难发现。而我所能理解到的最可怕的歧视暴力,是内化到患者自己身上的,自己对自己的暴力。
《疯癫与文明》福柯说是一部理性时代的疯癫史,他所展现给我的,更是一种可能性,一种本来应该是荒谬的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是,一种对待方式是能够上升成为一套病理学或者说“科学”的,甚至说能上升到法律和制度层面的。那么问题来了,听起来很扯,但在如今这个世纪里,会不会也正酝酿着一套特殊的对待方式,去在未来的三个世纪里去定义出一种“以前人们没有发现的疾病”呢?
谁说社会的发展一定会沿着理性的“正轨”一直运行下去呢…
运行下去呢…
这是米歇尔福柯的代表作,通过研究西方世界的疯癫史,来探寻人类文明社会的发展脉络。
正如他在前言中写道的“我们却不得不撰写一部有关另一种形式的疯癫的历史,因为人们出于这种疯癫,用一种至高无上的理性所支配的行动把自己的邻人禁闭起来,用一种非疯癫的冷酷语言相互交流和相互承认”。人类的起点初期,疯癫和理性并没有断裂和对立,但人类文明的发展,逐渐成为理性对非理性(疯癫,犯罪和痴呆)的征服和控制,文明即是一种统治非理性的权力,理性和非理性之间不再平等,也不会再有交流和对话。福柯正是用知识考古学的方法,从一堆文学,剧本和艺术资料中,去挖掘疯癫以及对付疯癫的历史,从而揭示人类文明的真正秘密。
福柯将人类的疯癫史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为中世纪末(麻风病结束)到文艺复兴时期,此时的人类对疯癫认识是模糊的,疯癫的体验被多重意义所笼罩:人类原始堕落和上帝意志的堕落,兽性及其各种变形,以及知识中的一切神奇秘密。人类只是发明了愚人船,将这些人放逐,让他们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此时疯癫还未被完全分隔,人类对待疯癫还是非常友善的。
第二阶段是古典阶段,此时开始建立总医院,用于禁闭“精神错乱者”,此时的疯癫被认为是贫困,没有工作能力和没有和社会融合的能力,疯癫者被当作社会垃圾一样被清扫和集中在感化院。从此疯癫便听命于理性,受制于道德戒律,在慢慢黑夜中度日。在古典时期,疯癫被认为是人类长期受到压制的兽性的暴露,它甚至用来和动物一样被展览。而对于疯癫的解释,疯癫者被认为生活在幻想之中,疯癫是一种虚无状态。
第三阶段,随着医学和精神分析学的发展,人类开始真正认识到疯癫的真正原因,疯癫从此和宗教,道德和伦理联系在一起,穷人和罪犯不再被视为疯癫,疯癫者从此被视为了一种未成年的状态,需要在“家长”的帮助下,回归到理性的状态。疯癫者的精神需要被改造到符合社会的要求,疯癫者从此彻底失去自己的话语,服从理性和秩序,从而形成了整齐划一的社会规范。
通过对疯癫历史的研究,寻出人类文明的发展逻辑,理性与非理性从统一逐渐走向断裂,最后走向了彻底对立,最终理性实现了对非理性的统治。
但疯癫作为人类发展中不断出现的现象,却不可能因此彻底的消失。它在艺术的领域找到了繁殖和复制的土壤,他打断了世界的时间,而艺术便显示了一个虚空,一个沉默的片刻以及没有答案的问题,它造成了一个不可弥合的缺口,迫使世界对自己提出质疑。人类文明正是在吞没艺术作品的疯癫中不断获得新的空间。
福柯最后写到“世界本身任何的东西,尤其是它对疯癫的认识,不能使世界确信它可以用这类疯癫的作品来证明自身的合理性”。
对于非理性的认识,理性永远无法完成和抵达。
《疯癫与文明》是米歇尔福柯的博士论文,原论文673页,翻开的这一本是300多页的缩印版。这是一本人文科学史上的著作。在蛮荒状态不可能发现疯癫,疯癫只能存在于社会之中。它不会存在于分离出它感受形式之外,既排斥又俘获它的反感形式之外。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疯癫是作为一种美学现象或日常现象出现在社会领域。17世纪,由于禁闭,疯癫经历了一个沉默和被排斥的时期,它丧失了在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时代曾经具有的展现和揭示功能。变得虚假可笑。最后20世纪的人们给疯癫套上了项圈,用实证主义的粗暴把疯癫归类为自然现象。
本书通过愚人船、大禁闭、疯人、激情与谵妄、疯癫诸相、医生与病人、大恐惧、新的划分、精神病院的诞生,九个章节来说明疯癫的发展历史。
这是我看的福柯所著第二本书,已有些习惯了他的特殊语汇,信手拈来的各种考证,以社会广度,历史纬度和事件本身三个圈的交织来阐述疯癫这件事情,搭载文明二字,真的是精彩的无以伦比。
“疯癫不是一种自然现象,而是一种文明产物。没有把这种现象说成疯癫并加以迫害的各种文化的历史,就不会有疯癫的历史。”
读完这本书,如果不了解全景观社会的雏形,那么阅读本书的意义将不是很大,得到的也许是这本书那么难懂?写得很乱!了解了一下疯癫历史。人类是这么变迁的。和中国比西方社会发展不行是倒退。诸如此类的结论等等。
作为福柯,在这本书开始,他就有全景观社会的想法了,直至现在,我们非常害怕自己成为异类,难道不是吗?我们害怕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我们想着不去精神病院,不去看精神病,否认自己有抑郁症等等。身处现在这样的社会是福柯预见到的,是文明流变的结果。
福柯用他的知识考古学研究方法预见到了社会未来的趋势。对于疯癫的形成以及疯癫与理性的区别。之前看了豆瓣上的评论,很多人其实都在简单的归类或粗暴的论证,那么福柯为什么要用80多页来说明了疯癫?因为疯癫绝不是一个简单可以归纳的现象。比如有的人说“天才在左,疯子在右”,“疯子是探索文明路上的人们……”这样的话带有极强的误导,并无法展现疯癫的症状。
大多数人忽视了疯癫这一症状是普通人无法忍受和接受的,书中后半部分有详细阐述。因为这是大部分人不知道的领域,所以福柯用大量的篇幅用来区分不同种类的疯癫之间的差异。让无知群众分清楚疯癫与想象的区别,谵妄与悲剧人物的区别。这本书的教化意义不能忽视。
这本书有着让我很有兴趣的两个问题,其一疯癫的背后是什么?权力的作用?
处于梦幻和谬误接触点上的疯癫,有着无意义的混乱,但当我们去分析它时,它又显示出完全有序的分类,一种身体和灵魂的严格机制,遵循某种严密的逻辑而表达出来的语言。它本身是对理性的否定,但又能自我阐述出一种理性,在疯癫的背后存在着一种秘密谵妄的秩序来欺骗自己,看似疯癫的人无可辩驳的逻辑,结构完善的论述话语,一种无懈可击的明晰表达。疯癫的理性根植于对想象或幻觉的冥思苦想中,允许幻觉产生了自发的价值。(疯癫并不具有集中性,也就是说,每一个疯癫的人,对于自身幻想或想象的自发价值没有普遍性意义。)
疯癫作为一种非理性现象,被社会剥离,成为了社会边缘。从愚人船到精神病院。从黑格尔整治大自然让其理性,到荷尔德林患有精神病。在这个被整顿过的世界中,福柯的全景观社会理论得到了强有力的证实,看似是理性对非理性的胜利,不如说是公共权力的无处不在。我们被自己所创造的世界所压制。就连万能的上帝,都被划归到理性的一端,我们需要通过理性才能认识到上帝的存在,信仰上帝,之后回归主。也许这一权力的操控早在基督耶稣时代就已展开,甚至更早,拥有否定和纠错能力的理性人们开始逐渐觉醒,操控世界。
其二,在戏剧文学艺术作品中,疯癫具有什么意义?是神话启示吗?
首先在寓言和故事中,透露出这类的疯癫的寓意,这些寓意故事归类于某种非理性,不加以区分的使得所有人卷入了这种密谋。这些不是突然出现的,之后在艺术作品,博斯《圣安东尼的诱惑》,布兰特《愚人船》,马尔尚《死神舞》,穆尔纳《愚蠢的请求》等等巨大的不安象征放大,变的具体而有切实的意义。
艺术加工在推动疯癫的进程上功不可没。
但在戏剧作品中,疯癫的人们恰恰在戏剧舞台上说出具有理性的话语,来警示人们,这种对比和反差,成为了一种时代讥讽,也成就了一种戏剧语言。疯癫人物在戏剧舞台上早期的作用,已经很明确,那么后来呢?我对这个很兴趣,也找了些资料。比如书中提到的《安德洛玛克》这部拉辛的作品,悲剧人物有别疯癫人物,是在疯癫的基础上的超越,悲剧人物发现了一种阴沉的白昼真理,在即将来临的白昼真理,黑暗反而具有了揭示作用。对于疯癫人物来说,疯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现的仅仅是不协调的夜间形象,比早期的疯人具有强有力的警示作用。简单的说出警示话语,已不具备象征意义。
悲剧人物蕴含了疯癫的早期象征,既是自身真相的承载者,并在一刹那黑白交替之间把真理的光明和深沉的黑暗同意了起来。这也是《安德洛玛克》跨时代的意义,他诞生于疯癫正逐渐从悲剧表演中消失,同时也是悲剧人物要与非理性的人分道扬镳的时候。在希腊悲剧中,复仇女神的形象就是在黑暗中等待剧中人物的最终命运和真理的揭示,人物的激情、行动,不过是她们的工具。然而在这里,在这部中,复仇女神仅仅是疯癫背后谵妄的侍女,谵妄则是最初和最终的真理。疯癫通向了语言,通向一种更新的阐释语言和关于被征服了的现实的语言。
“这个剧本首先通过特洛亚英雄厄克多的寡妇昂朵马格对亡夫坚贞不渝的爱情和她为了救护自己的幼儿而不顾一切的献身精神,在无比惨酷的战争面前,表现了崇高的母爱。其次描写一个被遗弃的少女爱妙娜,为了爱情和嫉妒,竟利用一个爱她而不为她所爱的男子奥赖斯特,叫他去杀死遗弃她的爱人卑吕斯,但是当她听说卑吕斯已被奥赖斯特手下的希腊士兵杀死时,她反而痛责奥赖斯特不该听信她的话去干这种卑鄙无耻的勾当,自己随即奔向神庙,伏在卑吕斯的尸身上,以利剑自刎。”
在此之后,疯癫这一形象逐渐退出艺术舞台,化成意象进入倒舞台中,不以具体形象出现。如同命运的手,操控人偶的线一样,存在于观众脑海中。
这是一本超级好的书,适合反复阅读。
最后,打完这些字,已经很晚了,望着30楼的窗外景致有序的高楼,社会如同福柯预言一样发展,《疯癫与文明》是其之后理论体系中的一环,也是他所要搭建的“极致体验”的组成部分,人类的既定概念,历史发展上的故事,将不断召唤着福柯去进行探求,突破历史的既定须知,社会的结构安排,打碎发现“真实”。
福柯的伟大在于最深刻最基础的对西方文明的批判,即便他自己不承认,却已然成为后现代主义和后结构主义的先锋。看前述评论有人不喜欢福柯,但我想说,你可以不喜欢福柯,却不能低看了批判。在这批判中,福柯回答了他曾经初衷问题了么?他尝试着回答,可却引来的人类对本身更沉重的困惑。
理性是对的么?在这里,我又看到了卡尔贝克尔的思维,启蒙思想家们开启的理性的王国却是对圣奥古斯丁神学天城的反复。福柯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理性(我们今天人类的共识)或许无法用正确与否来判断,我们的理性只是对我们自认为的正确的理性,从而又不断加强非理性来让他扩大强化。当我们跳出思维的禁锢,将理性与非理性(不要被非字误导)摆在同一平台上,或许,理性的成功不在于“正确”,而在于扩大和加强。福柯在结构近代以来西方思想文化的基础,这成为了他对西方文化根基的批判。他汲取灵感于尼采、梵高、阿尔托,批判着图克、皮内尔和弗洛伊德,那个文艺复兴时代(理性和非理性对峙还未形成的时代)的自由的交流一去不复返了,这是人类思维的自由还是禁闭?人类创造出理性,却将自我禁锢于理性之中。
抛却内容,福柯批判继承着西方批判哲学的传统。在我看来,对于我们,反思现代或许不那么重要,但吸取批判的方法却是难能可贵。西方学者的有着批判一切颠覆一切的精神,而这种全面的怀疑和否定才可在破中寻立,当今天我们还在一味固守强调传统时,批判的精神也消失殆尽。而福柯,是一个样本,一个都不愿自我批评的人何谈进步?
“愚人船”,还是后来象征着文明,标志着进步的“疯人院”,都是被划为尘世之外的区域,它虽然带着人们的恐惧,却也毫无疑问地张示人们对它毫不留情的控制。
疯者多处漂浮之地,喜乐自当,若智若愚,具有藐视一切的大无畏。虽仍食五谷杂粮,却已游离十丈红尘之外。
凡夫俗子如我这等,既落地尘世,受限于地心引力,大概也惟有脚踏实地,才不至于失重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