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浩浩时，他正躲在妈妈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角。我蹲下身朝他笑，轻声喊他的名字，他抬着圆圆的脸蛋看我，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模糊的“啊”声，随即又把头埋了回去。妈妈叹着气说：“这孩子说话总不清楚，走路也不稳，总摔跤。”这句话，成了我和浩浩相处时光里最清晰的注脚。
浩浩的吐字不清，在课堂上格外明显。作为小班孩子，他已能说些简单句子，只是吐字始终含混，像蒙着一层薄雾。一次教“苹果”的发音，我带着孩子们练完单词后，又引导大家说简单句子“我爱吃苹果”。其他孩子虽说得不算流利，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只有浩浩涨红了脸，小腮帮鼓得圆圆的，“我——爱——吃——苹——果”几个字被拆得支离破碎，“果”字还带着黏腻的尾音，惹得旁边几个孩子忍不住小声议论。我立刻组织了“小组传卡片说句子”的小游戏，每张卡片上都印着孩子熟悉的物品，拿到卡片的孩子只需说“这是XX”就行。轮到浩浩时，他捏着卡片迟迟不开口，我轻声鼓励：“浩浩看，这是你喜欢的小汽车呀，跟老师说‘这是小汽车’。”他跟着我逐字学，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也浑然不觉，反复几次后，终于挤出一句含混的“这是小汽车”。虽然依旧模糊，但他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我立刻带头鼓掌，班里的孩子也跟着拍起手来，浩浩瞬间把脸埋在臂弯里，偷偷笑了。
下肢力量不足的问题，让浩浩的户外活动总带着点“小惊险”。他其实能在平地上跑起来，不像有些孩子那样不敢迈脚，可每次跑起来都像只摇晃的小企鹅，小胳膊用力甩着保持平衡，跑不了几步就会脚下一绊，结结实实摔在草坪上。有次户外活动，看到同伴们追着皮球跑，他也兴奋地跟上去，刚加速就踉跄着摔了个屁股蹲，手里攥着的小皮球滚了出去，他爬起来揉着膝盖，眼眶红了却没哭，只是小声说“疼”。更明显的是上下楼梯，每天午睡后下楼吃点心，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小腿肚不住地发抖，每抬一级都要顿一下，生怕踩空。我特意走在他身后，轻声提醒“慢慢抬，踩稳咯”，他会转过头看我，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借力。从那以后，我每天抽十分钟陪他练上下楼梯，从扶着我的手走，到能自己扶着扶手慢慢走，虽然还是会抖，但已经能独立走完整个楼梯。至于跑步，我教他跑的时候放慢速度，脚要踩实再迈下一步，现在他跑起来摔跤的次数少了，摔了也会自己爬起来，举着沾满草屑的手朝我笑。
我渐渐发现，浩浩虽然进步得慢，却藏着一股超乎寻常的执着。集体活动中用过的卡片，我都放在美工区的小筐里，区域游戏时总能看到他的小身影凑过去，把卡片一张张抽出来，再举着跑到我面前，小手拽着我的衣角轻轻晃，指着“小汽车”“小兔子”的图案，嘴里嘟囔着“这是、这是”。为了帮他把“这是XX”的简单句子说清楚，我们用吸管吹飘在桌上的彩纸练气息，用酸甜的硬糖引导他卷舌尖，哪怕练得小脸发红、口水沾到嘴角，他也只是眨眨眼继续跟着我读，从没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户外活动时，我没设计复杂游戏，就陪着他做基础练习——跟着我拍着手踏步练下肢力量，扶着栏杆走低矮的平衡木练稳定性。一开始他走平衡木时腿抖得厉害，总要紧紧抓着我的手，爬楼梯也得一步一停，现在不仅能自己稳稳走完平衡木，爬楼梯时也不用牵手，扶着扶手就能慢慢走完整个楼梯了。
那天放学，浩浩突然跑到我面前，仰着脑袋清晰地说：“老师，明天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抱住他。他身上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小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妈妈站在不远处，笑着朝我点头。我忽然明白，教育从来不是批量生产标准化的产品，而是用耐心和爱心等待每个孩子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
浩浩依然会在跑步时摔跤，依然有不少词语读不清楚，但他再也不会因为自己学得慢而自卑。他会主动举起手回答问题，会拉着同学的手一起玩游戏。就像花园里那些开得晚的花，虽然错过了早春的花期，却在盛夏时节绽放出独有的芬芳。教育这条路，从来没有捷径可走，唯有慢一点，再慢一点，用温柔的坚持，等待每一朵花都找到属于自己的绽放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