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当代艺术研究中心主办的“时代与使命——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研讨会”于2013年5月19日召开。会议有10项议题,包括两方面内容:一是有关当代艺术自身的精神、价值以及有关本质特征等概念问题;二是有关当代艺术的中国经验,包括我们的历史境遇及未来的发展趋势等现实问题。因为“当代艺术”这一概念是从西方世界传过来的,必然带来其自身的规定性,包括价值评判以及相关的形态问题,如果我们一开始就纠缠于概念本身,很容易被概念所束缚,为既有的(西方)评价标准所局限,包括既有的形态样式,从而容易忽略当代艺术的全球化特征,忽略当代艺术在本土生长的可能性,忽略当代艺术在制度性变革实践上的意义。因此,另一方面的问题,即面向自身的现实就显得更为迫切也更为重要;而我以为,目前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就要面对“如何从中国出发”这一问题。
近十几年来,我的研究工作主要是中国近现代美术,并且逐步地向当代美术推移。而国内理论界对于中国现代美术中的现代性问题,也就是在这十几年的讨论中逐渐地明晰起来,或者说,从西方现代主义的理论框架与话语迷雾中逐渐地回到中国问题上,重新看待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的关系,看到以写实为基础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所具有的“现代性”特征,从而关注中国美术的现代现象以及现代意识。如果我们忽略了二战以后世界两大阵营以及意识形态的对立问题,如果一味地强调西方现代主义的概念,只关注形式语言问题,那么就可以无视以写实为语言特征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这一现代现象。反之,当我们对自20世纪50年展起来的中国美术“现代性”有所认识的时候,又开始面对“当代艺术”,面对这二十多年来在各种思潮裹挟下的当代艺术实践,我们又会有怎样的想法?我们应该看到,虽然不免存在着“现代”与“当代”问题的种种纠结,但国人从关注“当代艺术在中国”转向对“中国的当代艺术”的关注,已成为一种必然的趋势。
在进行当代艺术研究时,我们遇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我以为,就是主体与本体的关系。在现代问题的研究上,我们都在强调艺术的本体性,关注语言的形态;而在当代问题的研究上,主体性显然大于本体性,主体精神大于形式语言。这就为当代艺术的就地化(亦曰“本土化”)提供了条件,同时也就在形态样式问题上,在概念的阐释问题上,呈现了前所未有的开放度。人们之所以在“当代艺术”的概念上存在着不同的争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们还是将“当代艺术”作为一种“艺术”来看待,还是受限于对“艺术”本体性的认识,不断提及形式语言以及相关的文化问题,比如形象问题、形态问题、审美问题、价值观问题,等等。这种关心以至于成为心理上的纠结,都与我们自身的学术传统有关,也可能与前一阶段有局限的中国现代美术革命有关。那是一场不彻底的革命,缺失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即对艺术本体语言的深入讨论及在实践层面上的彻底展开。我们是带着这么一种缺憾进入当代,同时又会很自然地注意到西方当代艺术的形态样式,关注其内在的观念及结构性特征。或许我们忽略了西方当代艺术的观念及其表现形态,与现代主义的艺术有着内在的逻辑发展关系,其中并不一定适合中国,与中国的历史与现状均不对接。我们讨论或分析西方当代艺术的形态学意义,看到观念艺术、行为艺术、装置艺术乃至新媒体艺术等等,目的是为了探讨这些形态背后的生成机制及意义指向,了解问题所在。故有人认为当代艺术根本就不是什么“艺术”,而只是一种“提问”的方式,即所谓的“艺术”,仅仅是这种提问的某种方式或策略的表达,方式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问题本身,而对主体性的讨论,也就落在社会学层面上,落在现实生活中,关注其人的身体、性别、身份乃至制度生成与人的感性及其自由方面的关系,作品的形态、形式相对被忽略,形象被图像所取代,审美及其价值观的讨论被意义的追索所取代,经典作品沦为明日黄花。主体性问题涉及的面相当广泛,尤其是文化主体及社会公众,在当代艺术中都是十分活跃的因素。当我们从美术的现代性问题讨论转向当代性时,我认为这一倾向很值得关注。
在进行“中国的当代艺术”研究时,文化的主体性问题也凸显出来了。在世界文化格局中,“当代艺术”仅仅是一种本土现象么?即“以西方为中心向外开放的多元并存”。这句话背后的隐语,便是一个意义框架及主流价值观与论述材料之间的关系。地方的区域的美术现象,在西方大一统的框架中就会出现意义去除的问题。那么,回到中国文化的立场,进行自主性论证,就需要“去西方化”,需要一个自我不断建构的过程。而在这一过程中,吕品田提出的“理论主干建设”很重要,其针对的就是“以西方为中心”的整体理论框架,就是对“意义去除”问题的直接反映。因为在这一框架中,所有非西方国家和地区的文化艺术被吸纳时,都出现了一个去除的过程,即去除原本的理论架构,失去其语境,使诸多本土文化的理论问题都化解为一个个零散的概念或片段性的话语;甚至是一个个去除意义了的无能指的符号,让其先行漂浮,再而被镶嵌或组装到西方的语义系统里,重新建立上下文关系。所谓的“主干理论”,就是包含内在精神及其意义指向的一套话语系统,它决定了进入这一系统或叙述框架中所有话语的意义建构。目前,当代艺术的“主干”理论系统显然是西方的,其不仅在理论表述上如此,在创作实践上亦是如此。相对于理论建设,我以为在创作实践层面上去培育中国的当代艺术,也许显得更为迫切,因为其“理论滞后”似乎是先天性的;更因为形成的过程需要一个经验与问题的积累,但与创作密切联系的批评及策展活动却是及时性的。虽然在这一方面存在的问题很多,特别是涉及到价值评判及观念性问题时,混乱的现象极为严重,而我们的当代艺术理论建设正是在这种“乱象”中起步,正在往个体性方向发展,如刘骁纯所说的,目前亟需建立“个人的学科”,将个体的学术话语系统化。
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承认,知识体系的现代化在很大程度上表现为西化。知识与意识形态有着天然的联系;因此,在汲取西方知识体系的养分时,我们也侵染上其意识形态的毒素。因噎废食是不可行的,我们不能因为反对西方意识形态而拒绝其知识体系的价值,但如何将其意识形态的毒素从知识体系中剥离呢?这是我们讲授《西方文化概论》时遇到的首要难题。批判西方意识形态的最有力武器是其自身中相反相成的因素。发掘这些因素,并通过展现其间的张力而获得解释西方文化的不同路径,这些解释路径既能有效阐明西方文化的内涵,又相互制衡而揭露出其意识形态的本质和局限。在这些因素中,我们认为最具张力和全局性的有两个:一是哲学,二是史学。这两条解释路径,是我们系统批判西方意识形态的关键。哲学是西方文化的精髓,其庸俗化则是意识形态的说教。在《西方文化概论》中系统介绍西方哲学,有利于从根源处把握意识形态的言说逻辑和观念依据。例如,十八世纪启蒙运动被认为是自由主义的前驱。如果泛泛而论,我们很容易陷入自由、平等、博爱等意识形态说教的陷阱。但若系统梳理启蒙观念的哲学基础,我们会看到唯名论和唯理论、怀疑论和教义学、重农主义和重商主义、开明专制和共和政制等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些思想斗争反对铁板一块地理解启蒙运动,它们所揭示的启蒙思想的丰富和复杂性,成为击碎意识形态式之盾的最锐利的矛。史学在西方文化中的地位不如哲学,但它对于意识形态的批判有重要意义。思想是一回事,行动是另一回事。思想和行动两个世界的距离,往往是辩证彼此谬误的重要依据。例如,我们要探讨公元前四世纪晚期的希腊文化,如果单去读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很容易得出一种倾向于禁欲和沉思的时代精神。但若能研读希罗多德、修昔底德和色诺芬的史书,再辅以戏剧、信札、演说词、铭文和其他考古材料,则很可以得出生气勃勃、躁动不安的时代精神。无疑,史学有利于矫正哲学的偏狭,而偏狭的哲学是近乎意识形态的。因此,在《西方文化概论》的教学中,我们以哲学和史学为支撑的两极。哲学的意义在于赋予时代一以贯之的思想。理解这种抽象思维,对于掌握其所引领文化诸方面,有着重要意义。史学的意义是矫正和叙事。它除了矫正哲学思潮的偏狭外,更提供了较为广阔的视野和言说框架。它的优点是较符合人们的生活常识,但其弱点也在于此;因此,史学也需要哲学的诠释和升华。
二、体例的经和权:在案例分析中搭建知识框架
就系统传授知识而言,体例是至关重要的。《西方文化概论》既以哲学和史学为基本框架,在此框架内讨论文化诸方面,就使该课程具备了体例上的稳定性。但体例不仅有“经”,也有“权”的方面。体例的“权”体现为两方面:一是根据各时代精神变迁而调整讲授重点;二是设计综合性案例以构建具体而微的知识框架。我们先看第一方面。根据时代精神而调整讲授重点,这对于把握不同时代的文化变迁有着重要意义。例如,当我们讲解古罗马的文化时,不可避免要涉及它的法制和法学成就。但在稍早的古希腊时代,法制和法学是难以作为讲授重点的。此外,根据古罗马法制和法学的特点,对它的讲解不宜采用自然法学派式的概念推导,而应结合罗马各时代的政治和社会需求作历史解释。在《西方文化概论》中,这样的体例变通随处可见。它的依据是不断变化着的时代精神,以及集中体现了该时代精神的人类智识的特定方面。次看第二方面。通识教育要求较全面的知识普及。但知识的普及性和抽象性是成正比的。我们在普及知识的同时,要防止知识因抽象而变得无用。这就要在知识的普及和运用之间寻找平衡点。我们认为,在各时代的关节点设计综合性案例,是寻求平衡的有效办法。这种案例既应有较强的包容性,使反映时代精神的诸要素能在该案例中各就其位;又要足够地具体而微,将案例控制在相对具体的时空、人事和问题范围内,从而避免案例分析流于泛泛之谈。我们试举例说明。讲古希腊文化,一个重点问题是如何评价雅典民主。雅典民主的优点和弱点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前后体现得最为充分。因此,在此时段内选取众议云集的关节点,就能对雅典民主进行有效的具体考察。我们以苏格拉底之死为案例。这个案例有较强的包容性。它至少可以牵出伯利克里、亚西比德的行状,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色诺芬、修昔底德、阿里斯多芬的著作,以及从智者转向古典哲学的一般思潮。此外它又能有效引导关于雅典民主的讨论,因为即使在当时,苏格拉底的审判和处死也被认为是雅典民主趋于衰落的标志。基于体例的知识普及是基础,根据时代精神的内容调整是变通,通过综合性案例的知识活用则是目的。凭借知识框架而奠定分析案例的基本,通过案例分析而构建实用的知识框架,在这种互动的教学过程中,我们达到了通过案例分析搭建活的知识框架的目的。
三、内容的博与专:教学分工和因材施教